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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辈子记着你

□陈正言

年前一天上午临近下班,我正在诊室里闲坐,进来男男女女四五个人,其中一个约五十多岁、穿着朴素女人,仔细地看了看我,微笑着问“陈医生,还认识我吗?”我有点懵了,看上去似曾相识。她说,“三十年前我得了腹水病,是你帮我治好的,那时我们家穷,慢怠你了。今天我们一家来感谢你。”

哦……记得了,三十年前,我还是个住院医生,一天下午,我的病床上来了个大量腹水的女病人,二十多岁,住院证上赫然写着“癌性腹水”。我心想:谁这么缺德,把这个烂摊子收到我床上?护士长解释,整个病区就你有一张空床,只好如此。那时我们把癌症晚期、慢性病称为烂摊子,治不好,还压着床位不出院,有些慢性病人治疗矛盾多,又是久经沙场,成了老油子,对年轻医生横挑鼻子竖挑眼,不好对付。

我来到病人床前,只见她眼泪汪汪。原来是如东农民,夫妻二人,承包几亩田,两个孩子,只有二三岁,因违反计划生育规定被罚款。谁知祸不单行,一个月来,肚子越来越胀,越来越大,饭吃不下,睡下来就喘气出汗。看了几家医院都说是癌症,真如五雷轰顶,就商量着到如皋医院来试试吧,死马当活马医。说到这里,我的同情心不觉油然而生,经过仔细问诊和体格检查,发现不像癌症。病人起病急,有低热、盗汗,我给她做了几项检查,抽了腹水,一看,腹水黄色澄清,不像癌性腹水混浊血性。二天后检查结果出来,结核菌素试验强阳性,血沉增快,腹水中没有癌细胞,也没有发现结核菌,肝胃和妇科检查也没有问题,但胸片上一个小结核硬化灶被我发现了。我大胆诊断:结核性腹膜炎(腹水型)。因为腹水中未找到结核菌,还没有绝对把握。我跟病人和家属商量,按结核先治,如是结核,治疗应有效。病人听说可能不是癌,止住泪水,投来信任的目光:“治吧。治好了是你的成绩,治不好也不怪你。”你看,多好的病人!我曾细读过鲁迅先生短篇小说《父亲的病》,他描述的就是这种腹水症,中医称“鼓胀病”,最后结局读者知道,从医学角度,他的描写非常真实生动。民间认为这种病是不治之症。其实这是庸医误导,腹水原因很多,不一定就是肝硬化或癌症,有些是可治之症。

我立即启用三联抗结核治疗,那时结核菌的耐药性不高,用药二周应该有效,这就能证明我的诊断是正确的。从此,这个“烂摊子”成了我的重点病人。每天一早到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测腹围,看体温曲线,询问症状,就这样坚持坚持,看着体温渐渐正常,盗汗症状也改善,可腹围没有缩小。但我还是坚信两周的时间点,因为当初结核菌发现者柯赫(Koch)就说过,治结核病最少看两周。到第十三天早上,我发现病人腹围一下子缩小了2厘米,她兴奋地告诉我,昨日下午和夜间小便很多,肚子松动了。我意识到见效了,再查血沉已经恢复正常,此后,病人小便量持续增多,再过了一周腹水就基本没有了,精神好转,食量增加,能自由活动了。一家人兴高采烈,老人孩子也来了,整个病房的病友都为她高兴。有病人对我说:“你有本事,把这种病人都治好了。”住了一个多月,病人出院,她男人不好意思地说:“本来应该好好谢你,但家里穷,没办法,以后一定补你的情。”我说:“用不着,你老婆病治好了,也给我积累了经验。”我嘱咐她出院吃半年药,以后她来过两次开药,就再也没来,我也逐渐淡忘了。

我还沉浸回忆中时,她取出一袋芋头和一袋荞麦面递过来,说:“知道你爱吃。”说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,重复一开始那些话。我说:“心意我领了,荞麦屑和芋头我收下,红包千万不能收,那时做的事都是我应该的,当然是担了风险,但你们也配合得好。”她笑着说:“我们家现在好了,儿子都大学毕业,开了公司,不缺钱。” 在拉来扯去中她眼睛红了,深情地对我说:“我会一辈子记着你,你救了我的命。”

30年过去了,但她没有忘记我,兴许,做医生还真好。回想我这几年接诊的病人中,不是老病人就是老病人介绍的新病人,或新病人再介绍的新病人,像是链式反应,真是感慨万千。我想,医院用不着做广告,只要你诚心治病,认真负责,口口相传就是广告,这个广告叫口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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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腹水 病人 结核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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